半夏小說

[123]三日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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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三日談(下)

2010年,8月14日,廣州。

其實都是些已經發生的事情,是絕不可再追溯的遙遠昨日。

這一日所發生的事情早已被成千上次地複盤過,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憶中如同五金零件一樣被不斷地打磨抛光,又終于在徐長嬴得出「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絕無可能挽回的死局」後,被用盡全力地徹底遺忘。

時至今日,徐長嬴對于這一日的記憶猶如被揉搓後又泡了水的舊報紙,裏面的文字和畫面早已氤氲模糊,破破爛爛。

甚至連其中關鍵人物的面龐他都已經記不太清。

不過,如果非要回憶的話,經過十幾年後,确實剩下了幾個莫名其妙的記憶點像是舊衣服上的金屬紐扣,歷久彌新。

比如,徐長嬴現在也能很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年裏最熱的一天。

因為他的貓,阿特米西亞,在廣州最熱的那一天患上了重感冒。

那是徐長嬴這輩子最漫長的暑假,但是趙洋回了深圳,只會在Q\Q群裏與他說着些垃圾話,互相扔一些游戲攻略和動漫解說的視頻鏈接,而葉新又忙碌地不見人影。

所以他只能躺在家中足足吹了二十多天的空調。

在那一段時間,阿特米西亞不知為何無比的黏他,和他日日夜夜都待在24小時空調房裏躺平,等着生活規律,早晚固定出去「打獵」的夏青将人吃的飯和貓吃的飯準備好在客廳,然後才一起鑽出去花五分鐘吃飯,再繼續滾回房間躺着。

終于,這樣不健康的日子在8月13日結束——生物鐘徹底紊亂的徐長嬴破天荒地在早上7點鐘醒來,正是因為睡在他枕頭上的小女貓很沒有道德地對着他的臉打了兩個噴嚏。

彼時17歲的徐長嬴一臉懵逼地睜開眼睛,先是發現窗簾被拉開了一半,天色已經大亮,外星人電腦被合上安穩擱在床頭櫃上,空調被人調到了睡眠模式,睡在另一側的夏青已經不知所蹤,但他身上空調被子蓋得十分嚴實。

緊接着,徐長嬴就看見了蹲在他面前,流着亮晶晶鼻涕盯着自己看的漂亮小女貓。

在優性alpha驚恐的眼神中,看見大哥睡醒了的阿特米西亞先是哼唧了一聲。

随即就習慣性地甩着鼻涕撲上來與他的臉親密貼貼了。

下一秒,貼滿漫畫海報的房間裏響起了少年的慘叫。

三分鐘後,臉被搓洗的通紅的徐長嬴蹲在客廳裏翻箱倒櫃,空調被他關上了,電風扇嗡嗡地搖着頭轉着吹,被放在沙發上的阿特米西亞正在不高興地撥弄着空調遙控器。

沒錯,在廣州最熱的那一天,徐長嬴家的三花貓終于因為天天黏着大哥吹空調,患上了重感冒。

而徐長嬴由于對整個家的探索度低于10%,花了很長時間都找不到貓咪吃的藥,一直等到晨跑完的「領主」夏青拎着早餐和菜回到家裏,這才解決了頭等難題。

“你最近快要到發情期了,發出的信息素和平時不一樣,動物能夠聞到人類的外激素,她應該是關心你所以才黏着你。”

這時,夏青已經找到了從寵物醫院買回來的膠囊,他拿了一板出來,又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一邊抽出紙巾給三花貓擦着鼻涕,一邊語氣淡定地解釋道。

貓狗雖然不會說話,但能比人類聞到更豐富細微的味道。

因此不少寵物比所有人都提早察覺到主人身體的變化,例如他們通常能聞出人類懷孕和一些癌症的氣味,并做出警示和關心的舉動。

經過夏青提醒,一向心大的徐長嬴這才想起距離自己上一次發情期已經快要過去三個月,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最近過得太散漫,都忘了這回事了。”

普通alpha在使用抑制劑後會在24小時內解除發熱狀态。

但優性alpha在專用抑制劑的輔助下還會持續三天的發情熱。

所以徐長嬴從小就被第二性別部門的人員教導要嚴格管理自己的發情期。

畢竟他們的信息素能誘導B級的異性陷入假性發熱,從而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但自從徐長嬴有可靠的beta戀人後,他就逐漸放松了對自身動物性的警惕和厭惡——

雖然每次他神志不清張口想咬夏青時會被揍,還會違背本能地被夏青上。

但不受信息素乾擾的beta男生不僅會嚴格地看管住這一時期的徐長嬴,還會好好的照顧他。

再加上徐長嬴本來就是一個腦回路不正常的優性alpha。

所以經歷不到兩次之後,他就像個已婚alpha一樣,沒心沒肺地期待起了三個月一次的發情期。

畢竟除了有一丢丢細節不太一樣,身為beta的夏青和普通的omega老婆基本沒什麽區別,都會在自己的alpha處于發情期時候予求予取,百依百順。

那一天也亦是如此,可靠的beta少年坐在地毯上,一邊扒開反抗的三花貓的嘴巴,以極其熟練的手法将膠囊丢進嗓子眼,一邊看向不靠譜的優性alpha溫聲道:

“不用擔心,每天我給你測一次體溫,超過38度之後待在家裏就好了,應該是一個星期之後。”

徐長嬴坐在夏青對面,看着阿特米西亞因為被強行按住吃了藥,生氣地跳出了beta的懷裏,罵罵咧咧地爬上了貓爬架,郁悶地趴在了小窩裏,不由得又開口問道:“那阿特米西亞的感冒大概要多久才能好?”

夏青看着氣呼呼背對着自己的貓咪,想了想道:“小貓生病都恢複的很慢,阿特米西亞感冒後很容易發燒,大概要一個星期,今天要特別觀察一下,很可能後面就沒什麽精神和食欲了。”

“原來要那麽長時間嗎?”原本正在對小女貓做鬼臉的徐長嬴有些驚訝,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不由得有點懊惱道:“那好像真的是我的錯,阿特米西亞是黏着我才會吹太多空調的。”

“這沒什麽誰錯誰對的,小感冒而已……”夏青伸出手指彈了一下徐長嬴的腦門,站起身,“起來吃早飯。”

“不想吃,我不吃。”熬夜太久的徐長嬴卻耍賴倒在了地毯上,“天好熱,我好困,夏青你把電風扇只轉向我好不好,反正阿特米西亞也不吹了。”

夏青的腳步頓住了,又折返了回來,只是沒有去動電風扇,而是蹲在徐長嬴的面前。

“你要不要去房間裏吹空調……”夏青突然道,似乎怕阿特米西亞聽到,他輕聲道:“我在外面陪阿特米西亞,正好趁着她還精神給她吃點東西。”

徐長嬴擡起臉,看見beta男生澄澈的琥珀色眼睛,又扭過頭去看高高躺在貓爬架甩尾巴的大花貓,眨了眨眼,很不要臉地伸出了手,龇着牙無恥道:“那你背我進去。”

已經順從了無恥的優性alpha大半個暑假的夏青這次也是二話沒說就轉過身将後背遞了出去,徐長嬴立刻笑嘻嘻地就摟住了他的脖子。

夏天男生沖涼很頻繁,鼻子很靈敏的徐長嬴聞到夏青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夏青個子與他一般高。

但背着他卻很輕松,兩人就這樣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生悶氣的阿特米西亞走出了客廳。

一分鐘後,徐長嬴被扔回了床上,他歡呼一聲就手腳并用地去摸被子裏的遙控器,未等夏青來得及提醒一聲,他就迅速地打開了空調。

然而,就在「滴」的啓動聲響起時,遠在客廳裏的阿特米西亞立刻察覺到了不對,下一秒「噔噔噔」的爪子敲擊地板的聲音就驟然響起了,最後還是夏青反應迅速,在她狂奔進房間之前快速帶上了門。

徐長嬴趴在床上,聽着三花貓不甘心和憤怒撓門的聲音,不由得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好了,不要生氣了,我們去吃飯了。”門外的夏青聲音響起,他似乎将生氣大叫的阿特米西亞抱了起來,很快一人一貓的聲音就遠離了房門。

耳朵不太好的三花貓嗓門很大,她每叫一聲,夏青就平靜地回她一句。

“對的,徐長嬴哥哥太懶了。”

“我們不和不吃早飯的人類一起玩。”

空調重新運轉了起來,房間再度變得更加涼爽起來,終于躺回被子裏的徐長嬴揉了揉眼睛,聽着人和貓說自己壞話的聲音越來越遠,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盯着牆壁上的漫畫海報慢慢閉上了眼睛。

很多年後,徐長嬴都很清晰地記得這一秒他心裏閃過的念頭不過是——

啊,又要荒度一天了。

記憶再度變得斑駁起來,剩下的記憶點越發突兀和鮮明起來。比如那一天的不斷響起的,刺耳的電話鈴聲。

第一個電話鈴聲,是在中午12點驟然響起的,宣告着平淡日常駛離正常軌道。

徐長嬴不記得自己回籠覺做了什麽夢,只記得電話鈴聲驟然在耳邊炸開時,他胸腔裏的心髒好似在打着鼓一樣狂跳着,太陽xue的青筋也在一下下抽動着,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媽咪」後,就翻了個身,将手機蓋在了臉上。

“是我,老媽?”

葉新很少主動給徐長嬴打電話,每次也都很言簡意赅,不到半分鐘就挂了。

而這次,在徐長嬴迷迷糊糊的睡意中,葉新卻不知為何沉默了好幾秒。

直到意識到這一點的徐長嬴猛地睜開眼清醒過來,正要開口詢問時,葉新的聲音才響起,“徐長嬴,你和夏青現在方便出門嗎?”

徐長嬴以為葉新又找他們跑腿送什麽文件,他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邊穿着拖鞋一邊老老實實回答着:

“我可以的,但阿特米西亞今天感冒了,我現在就出去問一下夏青他方不方便。”

“不用了,小嬴……”葉新聞言突然叫了一聲徐長嬴的小名,迅速改口道:“你一個人也行。”

徐長嬴這時已經發覺哪裏不太對,下意識問道:“怎麽了葉總,是着急要我去哪兒跑腿嗎?”

葉新沒有立刻回答,而徐長嬴已經發現她應該正在開車。

因為他聽見了電話另一端的鳴笛聲,而也在下一秒,葉新平靜的聲音響起:“是趙洋外公家,你能在半小時內趕到嗎?”

聽到地點,徐長嬴的第一反應是懵逼,心髒卻毫無緣由地緊縮了一下,他呆呆地開口道:“是老人家出了什麽事嗎?媽,趙洋他趕回廣州了嗎?”

“不是,他還沒有……”葉新語氣鎮定,徐長嬴甚至能想象到女人握着方向盤說這句話的神情,她以陳述的口吻道,“洋子現在和我在一起,我們半小時後就到了,現在正好要下高速,我們到那邊見了面談可以嗎?”

徐長嬴這才反應過來,葉新和趙洋原來正一起從深圳往廣州趕。

雖然在這一瞬間有無數個問題蹦出來,但他已經從葉新冷靜的聲音裏察覺到了一絲潛藏的焦慮,考慮到她在開車。

于是他強壓住疑問不再追問,只是立刻答應下來:“好的,老媽你和趙洋說一聲,讓他不要擔心,我現在就過去。”

葉新将電話挂了。

徐長嬴抓着手機走出房門的時候,客廳的空調也已經被打開了,夏青正在将飯菜端在桌上,看見突然走出的alpha男生不由得微微一怔。

徐長嬴手機的屏幕裏是和趙洋的q\q聊天界面,倒數第二條是趙洋在昨天下午三點發的網絡鏈接,那是他給徐長嬴分享的游戲攻略帖子,最後一條則是徐長嬴在一分鐘前發的,「在嗎」。

趙洋還沒有回複他。

根本沒有任何預兆和暗示,一切都是那麽正常,17歲的少年完全想象不出,他們的生活究竟能發生什麽意外。

他只是覺得奇怪,為什麽葉新和趙洋會突然回廣州。而且最奇怪的是,為什麽趙洋回廣州也不和他說一聲?

到底發生了什麽,難道是趙洋外公或者外婆出事了嗎?

徐長嬴百思不得其解,他擡起頭,一臉茫然地看向夏青,“我媽讓我現在去一趟趙洋外公家。”

“發生什麽事了,老人家身體不舒服嗎?”夏青立刻走了過來,他看見徐長嬴手機裏的正常的聊天記錄,也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不知道,我媽沒和我說,但她和趙洋一會兒也到了……”徐長嬴看着夏青,突然想起什麽,四周望了望,“阿特米西亞呢?”

夏青抽出紙巾擦了擦手,示意徐長嬴看向客廳沙發旁的貓窩,輕聲道,“在那邊睡覺,現在沒有精神了,今天大概都不會吃飯了。”

說着,夏青又轉身去拿鑰匙,“我現在和你一起過去。”

“不用了,夏青……”徐長嬴叫住了他,他一邊戴着口罩一邊道,“我媽說了不是什麽大事,我一個人就行了,而且阿特米西亞不是有可能發燒嗎,你在家陪陪她。”

“但是……”習慣了永遠一起行動的beta男生下意識皺起眉頭,“外面太熱了,而且你一天都沒吃飯,我們還是一起吧。”

“沒事的……”徐長嬴在小房子貓窩前蹲下,摸了摸縮成一團的小女貓,扭過頭對着夏青笑了笑,寬慰道:

“我有什麽問題就随時和你打電話,應該不是什麽大事,我打車過去也就20分鐘。”

夏青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在徐長嬴穿鞋的時候,從冰箱裏拿出了礦泉水和面包塞進了他的包裏,認真道:“到了和我打電話。”

“好啦,放心放心。”徐長嬴一邊說着一邊推開門,背着雙肩包就跑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回頭我叫上趙洋一起回家裏玩,你和阿特米西亞好好呆在家裏哦。”

話音落下,電梯恰好到了,叮的一聲向兩側打開,徐長嬴踏進電梯門的那一秒,似乎聽到了阿特米西亞的叫聲,小女貓就算昏昏沉沉還是習慣性地聽到大人出門的聲音就要着急跑出來送一下。

徐長嬴下意識想扭過頭看一眼她,但這時電梯門恰好已經要關上了。

于是他只聽到夏青低聲道了一句「哥哥走了,我們回去吧」,随即就聽到了輕輕的關門聲。

很多年後徐長嬴無數次複盤這一天時都會停留在這一刻。

無論如何都無法想通,他究竟是怎麽做到,每一步都恰好做了最災難的選擇。

-

趙洋外公家在廣州的老豪宅區,綠化程度很高,徐長嬴記得那天他坐在出租車裏,陽光透過樹影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臉上,車沿着筆直的柏油馬路開了十幾分鐘,他遠遠地就看到了那棟熟悉的紅磚小洋樓,等到再靠近了些,還看到了趙修奕最常開的白色賓利飛馳,正停在別墅的門廊前。

“到了,43塊。”中年出租車司機用廣普道,徐長嬴來不及回應,他匆匆刷了一下書包上挂的全城通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又熟練地推開了鐵藝大門走了進去。

正要按門鈴的時候,徐長嬴發現門只是掩着。

于是敲了敲門就走了進去,朗聲道:“阿公阿婆,我進來了。”

“是長嬴來了……”老人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徐長嬴聽到了兩個老人家說話的聲音,不由得有些放下心來——看來趙洋外公外婆沒有出什麽事情。

“仔仔……”趙洋外婆說着粵語迎了上來,她一頭青絲都很講究地挽在腦後。

但一向從容的老人今天動作格外急迫,未等徐長嬴說話就抓住了他的手,“好孩子辛苦你跑一趟了,小洋和你媽媽都到了。”

在看到門外車的時候,徐長嬴心裏就已經猜到了,這下驗證後也不由得有些着急,腳下的步伐變得大了,匆匆趕在老人家之前向門廳裏走去,轉過玄關就擡起頭道:“趙洋,媽,你們怎麽突然回來——”

當看見面前人的一瞬間,話語如同在半空被松手的瓷杯,驟然摔得粉碎。

趙洋安靜地坐在複古紅木長椅上,手裏緊緊攥着摔碎的手機,似乎被抽離了魂魄一般一動不動地盯着手機屏幕看。

與此同時,絲絲鮮血還在從他耳朵後面的紗布一點點滲出來,他露出來的右手小臂似乎被利器劃傷了,也裹着厚厚的紗布,他原本應該穿着是白色短袖,但卻染上了大片已經乾涸的暗紅血跡。

葉新坐在另一個沙發椅中,她身上沒受什麽傷,只是手腕包紮了一圈紗布,她用沒受傷的左手撐着頭,頭發擋住了她的大部分表情,右手裏點着一支煙,煙霧缭繞中,不知道在想什麽。

“趙洋!”徐長嬴的瞳孔瞬間緊縮,他神情慌張地撲了過去。

當熟悉的聲音響起時,趙洋才像是極為緩慢地找回了知覺,他渾身狼狽不堪,臉色慘白。

但是此刻神情卻十分淡定刻板,看向徐長嬴的眼中沒有任何害怕等情緒。

就像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樣。

但和之前無數次一樣,比起視覺更快的,是嗅覺,信息素裹挾着雜亂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席卷了徐長嬴,優性alpha聞到了從未像此刻一樣的恐懼、絕望、怨恨混雜的海水的味道。

那是命運急轉直下的警報聲,此刻正無聲回蕩在少年們的耳邊。

實際上,真正的海嘯并不是在8月14日發生,而是8月13日。

只不過無論是趙洋,還是徐長嬴,都位于風暴的邊緣,所以才會被延後波及。

簡單說,就是在這一年的8月13日,中國深圳帆遠集團爆雷了。

爆雷的時候,總部科技園的兩個研發中心甚至還在正常上班。

但是悄無聲息的,本該在7月底到賬的第二輪融資并沒有到賬,從而導致了整個集團驟然陷入了資金鏈斷裂。

帆遠集團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縮減了研發開支,依靠舊有業務艱難維持到了2009年秋季,終于拉到了兩輪海外融資,其中最大的兩個股東,一個是美國金斯利集團,還有一個就是此次合作的貝克集團。

憑借去年11月到賬的第一輪10億的融資,帆遠渡過了最難的一關。

因此重新恢複了集團原有的技術研發戰略,并計劃通過最新的雲計算服務和硬件開發,以及第二輪30億的資金,繼續開拓下一個北美市場。

然而,就在一個月前,第二輪融資因為金斯利和貝克拒絕出資而未實現。

但集團的數十個核心技術研發項目都已經進行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因而整個帆遠才會驟然陷入了巨大的財務危機。

而金斯利給出的理由是,在財務盡職調查中發現帆遠集團存在高達20億的財務窟窿。

因此決定不再繼續投資,以避免更大的損失,并且內部人士還在對外發布信息時暗示,帆遠集團的財務漏洞可能與董事長趙修奕有關。

說白了,就是認為趙修奕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一直在以公謀私,私自吞并和轉移帆遠集團的財産,才使企業財務出現嚴重漏洞,進而導致海外股東最後關頭撤資。

不論工廠工人,光是深圳總部大廈的職員就有一千五百人,他們在8月12日下午被通知集團爆雷,要被全部解雇,自然造成了極其可怕的動蕩。

尤其是總部的數十個研發團隊,辛辛苦苦乾了大半年,一朝心血付之東流,高學歷高工齡的集團功臣們一瞬間被強制下崗,怒火立刻就蔓延至了整個帆遠大廈,在當晚上百人就打砸了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和高管工作間。

然而趙修奕本人并不在國內,至今為止一直滞留在美國并且音訊全無,這更是直接印證了他卷款出逃的傳聞。

一瞬間不僅是普通高管和員工陷入了絕望,帆遠集團的董事們也都慌了神——

上市集團爆雷,第二天上午9點半開市後股價勢必跳水。

因此他們其中的不少人也在一夜之間破産成了窮光蛋。

二十年鑄成的高樓大廈在一夜之間徹底崩塌,趙修奕在內的無數人一輩子的心血全部化為了輕飄飄的雲煙。

盡管2008年金融危機時期這樣的慘狀發生過無數起。

但在2010年的夏天,帆遠集團爆雷的新聞還是再次在這塊土地上掀起了滔天駭浪。

以上的這一切,身處那一時空的趙洋、徐長嬴等半大孩子自然是不清楚的,他們在那一刻只是感知到了最淺顯的黑暗和暴力。

正因此,趙洋是在14日的清晨才被風暴波及的——不知道誰提議,并提供了趙修奕在深圳的住宅信息,幾十個陷入絕望和憤怒的董事指使的打手和普通員工突然聚集在趙洋所在的別墅外。

不明所以,出去想要驅趕人群的司機和保镖激怒了人群,也許是意外,也許是有人授意——

糾結這些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反正等到葉新開車趕到時,沖突已經爆發了。

趙洋被打破的窗戶玻璃紮到了脖頸和手臂,甚至差兩公分就劃到了頸動脈,葉新拼命嘗試維持秩序。

但還是被暴怒的人群砸碎了車子的擋風玻璃,最終她放棄了安撫人群,在趙家司機和保镖的掩護下,開着趙修奕的車帶着受傷的趙洋從別墅後院跑了出來。

葉新她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市場部總經理,手裏的股票分紅少得可憐。

時至今日其財産還百分之百來自勞動所得。

對于資金、股市、集團這些龐大深奧的虛拟體而言,她太過現實,也太過渺小了。

她只能用最原始,最實際的辦法去解決問題,那就是以一個母親的姿态将趙洋從風暴眼中救了出來,她先是帶着趙洋去醫院緊急處理了傷口,再獨自一人開車帶着他離開了深圳。

說起來都覺得魔幻,明明歌舞升平、穩中向好時,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生活在成熟文明社會。

但當巨大的利益矛盾爆炸之時,隐藏在文明背後的暴力、惡意和狡詐都瞬間噴湧了出來,以至于敏感謹慎的葉新不敢去賭。

賭她将身為一夜之間背負數十億罪名的趙修奕的獨生子留在那個別墅裏,趙洋是否還會有活路。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哪怕是身為主角團的趙洋和葉新都沒有辦法接受,甚至徐長嬴也花了很多年才接受這個如同噩夢一樣光怪陸離的現實。

畢竟2010年的徐長嬴只是一個想象力匮乏的白癡少年,他将「破産」和「挪用公款」兩個字眼不斷排列組合,腦海裏只能浮現出2008年學校裏一些有錢學生家裏的破産危機——畢竟,這已經是他能夠想象的最糟糕的事情了。

趙洋的耳邊頭發仍被血痂糊着,雖然他平時并沒有少爺架子,但也從來沒有遭過這樣的罪。

與此同時徐長嬴已經從信息素裏感知到,身上的傷口并不是他恐懼和焦慮的來源。

他在擔心和埋怨趙修奕,那個原本是他最大依靠的父親,此刻卻成為了千夫所指的對象,也成為了別人傷害他的原因。

此時,拿着乾淨衣服的趙洋外婆和幫傭阿姨則仍然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紅着眼眶想要勸固執的小孩去樓上休息。

“小嬴,你留下陪洋子好不好?”

終于,葉新的聲音再度響起,少年們惶惶不安的擡起頭,只見女性omega已經站起了身,她穿着平時最常穿的那套灰色職業套裝,明明胸襟被濺上的細小血滴和她右手上的白色繃帶都暗示着三個小時前剛剛發生的可怕暴力場景。但她的臉上卻不知何時已經恢複了與往常無異的鎮定和從容。

“洋子,別害怕,還有阿姨呢。”

葉新站定在兩個孩子的面前,她彎下腰看着趙洋的臉,柔聲道:“問題都會解決的,你們小孩子不用擔心,讓阿姨去解決。”

趙洋緊緊攥住手中開不了機的手機,擡起頭看向氣質沉穩可靠的葉新。

這一刻,在眼眶裏打轉了許久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張了張口,終于哽咽着問出了一直埋在心底的話:“那為什麽趙修奕一直待在美國不回來?”

葉新的臉上微微一僵,但下一瞬她就極力掩飾住了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她看着眼前止不住眼淚的趙洋,勉力擠出一個笑容,輕聲說着:

“洋子,你相信阿姨的對不對?你爸爸只是因為項目合作時突然出現了一點問題,所以現在沒有辦法回國。”

見趙洋低下頭別開了臉,葉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語氣溫和但堅定道:

“你知道你爸爸是什麽人,他絕不是那些沒有露面的人說的那樣,他怎麽會舍得抛下你呢?”

“那為什麽他這個月都不聯系我?”

徐長嬴記憶裏很少見到趙洋露出這樣恐懼害怕的表情。

因為他的內核一向是堅韌且有自己邏輯的。

下一秒,趙洋顫抖的聲音就響起了:“他是不是在國外遇到麻煩了?”

葉新這一瞬才意識到面前流淚的孩子并不是在恐懼父親抛棄自己,而是在擔心父親自身安危,這讓女人的心髒狠狠抽痛了一下,她一把将趙洋摟在懷裏。

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洋子,阿姨最喜歡的好孩子就是你了,不過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壞,問題就交給大人們來解決,你這幾天先在外公家和徐長嬴一起玩,阿姨也來陪你們一起過暑假。”

“真的嗎?”坐在一旁的徐長嬴此時也眼淚汪汪地看着葉新,“暑假都快過去了,你都沒回家和我們幾個吃過一次飯呢。”

“當然,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們……”葉新放開趙洋,又站直了身體,她俯視着兩個手牽手,淚眼婆娑望着自己的小孩,煞有其事道:“今天我就請你們出去吃大餐。”

“可是咱們不是已經破産了嗎?”徐長嬴又期期艾艾道。

“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公司破産而已,怎麽可能連飯都吃不起啊,說你們是小孩還不信……”葉新叉着腰,有些頭痛地安慰着兒子。

說着,女人又扭過頭看向身後的兩個老人,只見趙洋外公也忍不住苦笑着搖了搖頭。

葉新道:“做生意就是這樣,有起有伏,等你們大了就知道了,你們現在只需要思考晚上我們吃什麽。”

趙洋道:“我爸會坐牢嗎?”

葉新道:“他又沒詐騙怎麽會坐牢,現在說這個也太誇張了吧。”

趙洋道:“真的嗎?”

“真的……”葉新再次彎下腰,一只手摟住一個孩子的肩膀,美麗的面龐終于露出釋然般的淡淡笑意,她望着兩個小孩低聲道:

“大人們可比你們想象中的要厲害多了,供你們三個吃喝玩樂的錢還是有的,這一點總該信了吧。”

徐長嬴和趙洋對視一眼,收住了眼淚,對着面前的omega點了點頭。

說罷,葉新就站起身,像是完成了哄小孩任務一樣松了口氣,語氣輕松如常道:

“那我先出門去辦件事,回來就接你們去吃飯,對了,徐長嬴,阿青呢?”

徐長嬴擡起頭,望着手裏拿着車鑰匙的女人,抽了抽鼻子道:“阿青在家照顧阿特米西亞,但出來吃頓飯應該是可以的。”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辦完事先去接他。”

說罷,葉新站在日光裏想了想,随即扭過頭看向徐長嬴,不知是真心,還是為了讓少年們放心,她的臉上浮現出了每次出門前的自信和從容的微笑。

“等我電話……”葉新轉過身擺了擺手,“一會兒見。”

結局早已注定,那一天徐長嬴當然沒有接到葉新的電話,并且此後的任何一天,也都不會再接到。

第二個電話鈴聲,是在下午17點23分驟然響起的,來電顯示是夏青。

打電話來的是出勤的交警,告知手機主人出了車禍正在被送醫,随行的女性司機當場死亡,問接電話的徐長嬴認不認識這兩人,是否為他們的家屬,要盡快趕去指定的醫院。

去醫院和剛到醫院的記憶已經變得非常混亂和模糊,徐長嬴只記得突然來了很多人——明明他與這個世界的聯系已經所剩無幾了。

徐長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坐在急救中心門口,而齊楓就坐在他的身邊哭,好像要連同自己的那一份一起哭出來,因為他一滴淚都哭不出來。

“好孩子,沒事的,伯伯在呢。”齊浩歌臉色蒼白,他甚至還穿着錄節目的西裝,頭上還打着發膠,在出現的第一時間就緊緊摟住了徐長嬴的肩膀,告訴他什麽都不用擔心,他來解決一切。

後來收到了齊浩歌的消息,陸續有四五個新聞社員工也匆匆趕了過來,他們都是與徐意遠共事過的同事,在這一晚他們成為了徐長嬴的臨時家長,替代他與醫院、交警對接。

每一個中年人出現的時候,臉上都還帶着不可置信和倉皇不定的神情。

但他們第一反應就是摟住徐長嬴,告訴他不用害怕,叔叔阿姨會幫他的,他們的語氣是那麽的悲傷、小心翼翼,仿佛不敢再刺激他的神經。

但是徐長嬴很清楚地記得自己那一晚的心情——那是一片荒蕪,什麽都沒有,他的大腦還是那麽的清醒,他的情緒還是那麽的穩定,他的理智告訴他失去了什麽。

對的,在徐意遠死在異國他鄉之後,他又永遠失去了葉新。

但是,這一刻他為什麽一點都不悲傷呢?

或者說,這一刻他應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呢?

徐長嬴無法做出表情,因為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臉在哪裏,這是一種很搞笑的形容,但當時的他的确如此——

他的感官系統出現了問題,他想要伸出手摸一摸自己的臉确認一下自己現在的鼻子眼睛在哪裏。

但是每一個人都在看着自己,而這個舉動可能有些奇怪,甚至會吓到他們。

所以徐長嬴放棄了,他只是有些無聊地坐在哭到岔氣的齊楓身邊,趙洋渾身僵硬地站在他的身邊,也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但是眼淚卻從他的雙眼中瘋狂地往外湧着。

徐長嬴有些焦慮。

為什麽他沒有哭呢。

他明明知道死亡是什麽,死亡是永遠不會回國的徐意遠。

現在好了,葉新也永遠不會回國了,她永遠在日本、韓國,或者英國出差。

但自己這四年要在國內念大學,所以最起碼,他們這四年都見不了面了。

不過他們平時見面的次數很少,比如今天他們才在一起呆了半小時,之前的兩個星期都沒有見過一面,只是隔幾天會通一次電話而已,有時候還是由夏青接到的。

夏青?

對了,夏青。

徐長嬴後知後覺地看向急救中心內的一個角落,在那藍色簾子裏躺着的正是夏青,醫生護士不斷來來往往地進出,自己現在坐在這裏就是在等他。

醫生和交警在第一時間就告知他們,坐在副駕駛的夏青很幸運,主駕駛座都已經徹底變形了,他只受了輕傷,斷了三根肋骨,雖然刺破了肺,但「沒有生命危險」。

也就是「不會死」。

而「不會死」的意思也就是指,只要他等待,那個人就會回來。

所以徐長嬴心裏更加沒有焦急的情緒了,他只用靜靜地坐在這裏就好。但是此時此刻,好像只有他一人是這麽想的。

坐在徐長嬴左側的齊楓打着哆嗦,怎麽也無法克制住哭泣的本能,而原本站立着的趙洋很快就再站不住了,他蹲在自己的腿邊,整個人縮成一團無聲地、洶湧地流着淚,眼淚在他的臉頰劃出了歪歪扭扭的好幾道晶瑩的水痕。

而大人們則還是在無休無止地交談着,商議着,徐長嬴覺得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怎麽會出這樣的事情,對方為什麽在高架橋上也能開那麽快?”

“肇事原因還不清楚,但那輛中型貨車自己又沖破護欄摔下橋了,肇事者也是當場死亡,你說這算什麽事,就算是他們全責也麻煩了……”

“更麻煩的是,葉新好像開的不是自己的車,後面手續應該會比較複雜,我看到網上新聞號已經開始發豪車出事的小道消息了,诶。”

“那都是後面的事,現在最主要的是葉新和正在搶救的那孩子的,這孩子的家屬怎麽還沒到?”

“那孩子也要手術的,好像也是葉新監護權下的小孩,具體的,應該要問一下長嬴……”

“先別問……”齊浩歌抽着煙,他的聲音愈來愈低,“今晚的事太多了,讓孩子緩緩……葉新天亮要送殡儀館了。”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一瞬間走道裏只剩下了齊楓和另一家急救患者家屬的哭聲。

大人們擡起眼,看見穿着淺黃色T恤和深藍牛仔褲的優性alpha少年還是一言不發,安靜地盯着自己的鞋子看,似乎什麽都沒有聽見。

“那,那現在不讓長嬴見他媽媽最後一面嗎?”一個alpha編輯有些悲痛道。

“張岩你小點聲……醫院剛剛說了,要是讓孩子見,最好先讓殡儀館的人整理一下。”

“怎麽會這樣……”終于,叫闵靜曼的女性omega記者忍不住哭了起來,其他四個alpha同事雖然強撐着沒哭,但眼眶也都紅了。

就在這時,急救中心裏走出了兩個急救科的醫生,手裏拿着一疊資料,擡起頭叫了一聲:“17號床,夏青家屬!”

徐長嬴頭腦很清醒,他知道自己等到了。于是立刻站了起來,齊浩歌等人比他更快一步圍了上去,與醫生快速商量着手術的事宜。

女性beta醫生戴着口罩,認真且語速極快道:“患者生命體征已經穩定下來了,比較幸運的是肋骨刺傷肺部後沒有殘留在肺部內部,血氣胸的情況也沒有加重,可以選擇保守治療。但現在要做肋骨內固定手術,如果同意的話,你們盡快派一個家屬過來簽字吧。”

新聞社等人立刻同意手術,但下一秒他們臉色就變了,面面相觑着……”

“這孩子找誰簽字?”

beta醫生抱着病歷,皺着眉頭道:“到現在夏青家屬還沒來嗎?那你們是誰?”

正當齊浩歌要解釋的時候,站在一旁的優性alpha男生開口了,他的聲音雖然有些嘶啞但非常平靜,“我來簽,他的臨時監護人是我媽媽,我是他唯一的家屬。”

醫生們擡起頭,認出了這就是今晚車禍遇難者的孩子,眼中不由得閃過了一絲憐憫。

但下一秒她又盡責地嚴肅道:“你滿18歲了嗎?”

“17歲,超過16歲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優性alpha少年就像個冷靜無比的機器,他看向戴着口罩的主治醫師,“醫生,只有我能簽了。”

站在一旁的趙洋看着正在說話,臉上連一滴眼淚都沒有,就好像不知道什麽是傷心一般的徐長嬴,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痛苦幾乎要塞滿了他的內心,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行,我問問,你跟我過來……”戴着口罩的beta醫生看了一眼面前的男生,合上文件夾,對着身邊的護士道,“給王主任打個電話讓他過來。”

後面的事情就更沒什麽了,徐長嬴記得在幾個醫院領導的商議下,在10分鐘後同意了他給夏青的手術風險知情書上簽字。

晚上21點,在車禍發生四個小時後,夏青被轉入了普通病房,齊浩歌幫助繳了全部的費用,在徐長嬴提到以後還他時緊緊抱住了他。

“長嬴,今晚先和齊伯伯回家好不好,伯伯和叔叔們這幾天會一直陪着你,不要害怕,什麽都不用擔心。”

被齊浩歌抱住的時候,徐長嬴才意識到原來時間真的在流淌,他已經和齊浩歌一樣高了,而且原來大人們也真的在衰老,他看見齊浩歌眼角的細紋,還有沒來得及染色的白頭發。

好奇怪,他的印象裏葉新和徐意遠明明一直都是他小時候那樣,根本沒有變化。

他們倆有白頭發嗎?

但他只走神了兩秒,就搖了搖頭并輕輕推開了齊浩歌,禮貌道:“不用了伯伯,我要回家的,我們家的貓今天還生病了,我要回去看她,她一感冒就容易發燒的。”

齊浩歌一聽就急了,他堅持徐長嬴現在不能一個人回家。但是徐長嬴也非常堅持,而且神情平靜地轉身就要離開。

于是齊浩歌連忙抓住自家的女兒,嚴肅要求齊楓必須要寸步不離徐長嬴,明天一大早他要親自去接他們。

奇怪的是,一想到阿特米西亞,徐長嬴的胸腔裏就冒出了一絲絲還活着的情緒,甚至坐在齊浩歌車上時,他突然開始有些焦慮,“要是她在家裏發燒就不好了……”他扭過頭對着趙洋道。

趙洋只是将鼻腔裏的酸意狠狠壓了回去,“沒事的,我們一起照顧她。”

接着,徐長嬴、趙洋和齊楓像之前無數次一樣站在電梯裏,刷電梯卡,電梯門關上又打開。

徐長嬴打開門,打開燈,家裏驟然明亮起來,一切都和10小時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阿特米西亞……”徐長嬴一邊換鞋一邊叫着。

但是熟悉的喵喵聲并沒有第一時間響起,徐長嬴不由得心一沉——阿特米西亞真的生病了。

徐長嬴很快沖進了客廳的貓窩和貓爬架處找三花貓,齊楓和趙洋也立刻反應過來,他們開始在家中翻找了起來。

客廳,餐廳,洗手間,徐長嬴的房間,夏青的房間。

都沒有。

一股不詳的預感同時出現在了每一個孩子的心頭。

在搜查完最後一個書房時,趙洋反應過來,他迅速扭頭去看身後的少年。

只見一直宛若被抽離掉全部情緒的徐長嬴,此刻他的臉上緩緩爬上了可怕的絕望的表情。

在2010年,廣州最熱的一天,徐長嬴得了重感冒的貓走丢了。

趙洋很難形容流不出眼淚的感覺,他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齊楓的父親勒令她必須看好徐長嬴。

因為在确定阿特米西亞丢的那一秒,他的腦子裏湧現了一股強烈的打開窗戶跳下去的沖動。

“阿特米西亞生病了應該跑不遠的。”

“她和小狗一樣,她認識回家的路,之前她不小心跑出去被鎖在門外,她就一直蹲在家門口的。”

從17樓的步行通道向下尋找時,徐長嬴變成了和醫院裏截然相反的另一個人,他無法停止地講述,分析,預測着,他的語氣是那樣的篤定,以至于趙洋和齊楓都高高舉着手機的手電筒,仔細地掃視着每一個樓梯的拐角處,并做好了準備下一秒就看見縮成一團,委屈喵喵叫的三花貓。

但是沒有,17樓到1樓,甚至從頂樓24層向下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淩晨1點,三人将周圍十棟樓的所有草叢都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淩晨2點,徐長嬴将小區的保安砸醒,并通過他強行叫醒了物業經理,帶着他們三人一起去了監控室。

優性alpha的身份第一次給了徐長嬴特權,那就是物業經理沒有多說什麽,盡力盡力地開始給他們調監控。

由于只有人出門的時候貓才有可能溜出去。

所以物業開始從4點調取徐長嬴家門口的監控。

然後,徐長嬴就看見了,在16點45分走出門的夏青。

還有阿特米西亞。

由于阿特米西亞不喜歡航空箱,所以每次帶她出門去醫院或是洗澡都是用小狗用的牽引繩,這次也是如此。

監控視頻裏的夏青穿着黑色短袖,背着他常用的書包。

但由于阿特米西亞生病了所以沒有蹲在他的書包上,這次的beta男生是一手抱着三花貓,一手鎖上了門。

也在這一刻,徐長嬴終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為什麽會在高架橋上發生事故,明明那不是去趙洋外公家的路線。

因為那是去寵物醫院的路。

物業經理反應慢半拍,他指着電腦屏幕裏的三花貓和男生,扭過頭大聲道:“你看,這貓是被你家裏人抱走——”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因為盯着監控屏幕看着的三個高中生,臉上的血色全都褪的一乾二淨,他們這時才知道——

阿特米西亞并不是走丢,她在車上,在葉新那輛車上。

齊楓還是哭了。

“不會的,夏青坐在副駕駛,小貓應該是他抱着的,可能是發生車禍後跑丢了……”齊楓渾身顫抖着,不放過最後一絲希望道。

徐長嬴張了張口,他又太多的話要說出來,但是趙洋只聽到了他啞聲道,“我要去找她。”

生着病,還有可能受了傷的阿特米西亞,在車水馬龍的高架橋,在上千萬人口的城市裏,三個孤立無援的高中生該怎麽才能把她找回來。

她現在是不是還在某一處草叢,或者某一處車道上哀叫着,卻怎麽也找不回家的路。

徐長嬴不敢再去想,但是又像是着魔了一樣,無時無刻不想着這一個場景。

那一晚上,徐長嬴、趙洋和齊楓趕到了出事的高架橋,淩晨時分的整個城市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街道上燈火通明,但是沒有任何人。

三個少年少女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地低頭找着,很快走在最前面的趙洋就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出事的地方——

他先是看到了撞破的護欄和黃色的封條,緊接着他就看到了馬路中央漆黑的剎車痕跡,以及被沖洗過的地面。

無一不告訴看到這一切的人,在數個小時前,這裏曾經發生過一起可怕的車禍事故。

陷入巨大震顫的趙洋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猛地回過頭,看見幾米開外的徐長嬴正站在人行道的護欄旁,夜風吹動着他的頭發和衣角,他靜靜盯着那可怕的剎車痕跡,什麽都沒有說話。

而站在徐長嬴身後三米的齊楓這時也擡起了頭,察覺到趙洋的視線,也看了看徐長嬴,下一瞬也變了臉色,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但是徐長嬴并沒有如趙洋二人絕望的想象一樣——從高架橋上跳下去,他只是沉默着看了一會兒,就繼續照常向前走找貓了。

但是,果然還是沒有找到。

-

8月15日,早上9點半,廣州某交警大隊。

負責814高架橋車禍事故的副隊長柳睿識剛放下電話,擡起頭對着警員杜詠道:

“把昨天那個賓利車禍的現場勘查報告複印一份,然後給市局傳真過去。”

“好……”杜詠應了一聲就轉身從檔案櫃裏翻找起來,又随口問道:“柳隊,這案子昨天才出,怎麽就能和市局他們的案子有關聯了?”

“是重案組的嚴建柏,他不是剛升了副隊嗎,我昨晚去他酒局上和他聊了兩句……”

柳睿識低頭點着煙,将打火機随手扔在一旁,笑道:“正巧他對這個死亡的肇事人有印象,這人是一地下讨債公司裏的人,有前科,再加上他目的明确地去撞賓利車,這案件的性質明顯就變了。”

“雇兇殺人?”杜詠有些驚訝,“真夠吓人的,可是我記得那車上是女人和高中生,他們能招什麽深仇大怨?”

“那女司機不是車主,你忘了嗎?車主是前天就鬧得沸沸揚揚的一卷款跑路的公司董事長,老嚴和我早上一合計,這女司機的死應該是個烏龍。”柳睿識叼着煙搖了搖頭道。

“烏龍,您不會是說別人雇兇想撞那老總,結果撞錯人了吧?”杜詠将複印好的原文件收起來,皺着眉頭道。

“就是這個意思,但可惜肇事人死了,證據鏈大概要斷了,應該連案都立不了……”柳睿識拿起要開早會的文件,站起身道。

“那也太冤了,冤有頭債有主的,結果讓女人孩子倒黴……”杜詠擡起臉,有些不忍道,“這不是烏龍了,這明明是替死鬼。”

“不,小杜,你沒搞懂我的意思,确實是烏龍……”柳睿識走上前,将手頭的報紙丢到警員面前,敲了敲,“你看看。”

杜詠轉過身拿起那份報紙,只見在國際新聞版面赫然寫着國內知名企業家在美自殺的新聞,還配了一張光線模糊的插圖,可以隐隐看出是自缢。

“這董事長怎麽人在國外……”杜詠擡起頭有些訝異道,“而且也死了。”

“所以這是信息差導致的烏龍……”柳睿識嘆了口氣道。

“昨天的車禍是下午5點發生的,但這個董事長其實在昨天早上10點的時候就已經自殺了,只是消息還沒有傳回國內,今早才上的新聞。”

話音落下,拿着報紙的杜詠不由得愣住了。

這時,柳睿識叼着煙拉開辦公室的門,看了一眼對面的房間,忍不住道:“解明和錢澤宇呢?一大早的怎麽都不在辦公?”

“您問他們倆啊……”杜詠放下報紙,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被叫去調監控了,說是為了找一只貓。”

“調監控找貓?”柳睿識疑惑道。

“對……”杜詠點了點頭,“就是這個賓利車禍死者的家屬,說是那車上應該還有一只貓,昨晚才發現不見了,幾個小孩哭哭啼啼要來找,值班的小武說大早上反正也閑着沒事,就把負責的解明他們叫去幫忙了。”

“找個貓,用得着那麽多人嗎?而且現在都有明确規定,調取道路監控需要派出所開具證明……”柳睿識皺起眉頭,忍不住責備道,“解明他們怎麽想的。”

“柳隊,謝明他們一開始也是這麽說的……”杜詠擡起頭,溫聲道,“但是這個死亡的女司機其實是個單親母親。”

話音落下,柳睿識怔住了,随即就見年輕的警員苦笑了一下,“所以那孩子最後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只剩下這只貓了。”

“那算了,幫他找吧……”柳睿識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踏出了辦公室。

“诶,柳隊,您開會去?”

柳睿識一手掐着煙屁股,一手拎着開會資料,擡起頭,只見謝明和錢澤宇結伴從走廊另一頭迎面走來。

“早會……”柳睿識簡單揚了揚手中的資料,又開口問道:“貓找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謝明聞言先是一愣,随即擡起眼看見杜詠也站在門口看着自己,便了然地笑了一聲:

“您都聽說了啊,找到了,我們四個人和那三小孩找了一個多小時,那高架橋上的監控角度有問題,我們一幀一幀放都找不到有什麽貓,還是張敏瑤細心找到的。”

柳睿識聞言笑了,“她怎麽找到的,你們兩個事故查勘組的比不過人家一個宣傳組的小姑娘?”

“別提了……”錢澤宇聳了聳肩,“我們兩個還去過現場呢,擱那一通分析貓可能從什麽方向被甩出來,又可能往哪裏跑去了,結果怎麽都找不到,您猜張敏瑤怎麽找到?”

柳睿識和杜詠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錢澤宇無奈地開口道:“她突然說有沒有可能被甩到高架橋下了,就調了橋下的路口監控,結果一下就找到了。”

杜詠的表情僵住了,不由得開口道:“那貓呢?”

“早死了,掉在了綠化帶裏,昨天下午6點的時候被一環衛工看見了,那老頭好心用塑料袋裝起來扔了。”

3.

2013年,12月,北京。

北京冬天的氣溫不算低,但是風特別大,裹挾着寒意宛若刀一樣刮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膚,每一個走在校園裏的人都雙手插兜一路小跑,遇到太陽光照的區域才稍稍放緩腳步。

“我這次可不會送那麽貴的了……”穿着白色羽絨服的青年走進了陽光下,他俊朗的面龐上挂着燦爛的笑,他對着手機另一端的人道:“你知道那打火機多貴麽?都夠我和夏青三個月房租了。”

“你可是大畫家,和我們這樣注定的工薪階層又不一樣……”趙洋調侃道,“我都聽齊楓說了,你明年畢業後要去俄羅斯,夏青要去美國,一眨眼就是高知家庭了。”

徐長嬴站在太陽底下,跺了跺腳,笑着道:“八字沒一撇呢,夏青也有可能申國內。”

“申國內,那就是留在本校?”趙洋有些奇怪道,“他念的不已經是國內最好的了嗎?”

徐長嬴笑了笑沒有說什麽,這時走在路上的三三兩兩的學生有幾個已經認出了這個藝術學院的優性alpha,投向他的目光越來越多。

于是徐長嬴又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對着遠在廣東的好基友道:“那我提前和你說好了,這次你的生日禮物可以挑一個額度在我們倆一個月房租的,你好好想一個,然後我給你買了寄過去。”

“那也太大方了吧徐大師……”趙洋想了想道,“能直接折現嗎?”

“滾蛋,生活能不能有點情調。”徐長嬴無語道,又笑着說了兩句就挂斷了電話。

打完電話徐長嬴才發現手已經被凍僵了。

于是連忙搓了搓手又揣進兜裏捂着。

彼時的徐長嬴已經是大四的學生,周遭的同級學生秋招的秋招,考研的考研,他由于已經決定要走公派留學的路子,加上這學期也沒什麽課了。

所以最近格外空閑,如果今天不是為了送材料,他在寒假前都不會返校了。

由于只挑着有太陽的路走,不知不覺徐長嬴發現自己繞到了生命學院附近。

如果是在平時他這個點還能拉好學生夏青出去吃午飯。

但今天夏青在河北參加一個學術會議。

所以徐長嬴也沒什麽興致,掏了掏兜裏的耳機就要從西門出去坐公交車回出租屋。

“長嬴學長,好久不見,我差點沒認出來你。”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徐長嬴戴耳機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頭,看見一個剃着寸頭穿着黑色羽絨服的男生一臉高興地看着自己。

徐長嬴也停下腳步,沖着那男生笑了笑:“博文,好巧,你是剛從食堂回來嗎?”

柳博文是大三的alpha學生,是夏青同組導師的師弟,徐長嬴和他一起吃過飯,夏天還一起打過球。所以柳博文很是喜歡他,每次都格外熱情。

“對……”柳博文嘿嘿一笑,提了提手中的保溫飯盒,“給偷懶的師姐還帶了一份,學長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徐長嬴雙手插兜,笑道,“我來學院交個材料,現在正準備回家躺着。”

“那更巧了,我剛剛還以為學長你又是來找夏青師哥的,正要和你說他出去開會了呢……”一陣寒風吹過,柳博文下意識跺了跺腳。

“我知道他是去河北了,對了,博文你這次怎麽沒去參會,沒投文章嗎?”

徐長嬴印象裏夏青所在的實驗室是學院裏最卷的,像柳博文這樣的大三學生也非常熱衷于參加各種學術會議或者論壇,基本上都是跟着師哥師姐們後面到處跑。

“這不是為了趕上去洛杉矶LSA實驗室的冬季交換項目……”柳博文說着說着就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凍得發紅的鼻子,“我英語不太好,之前雅思分太低了,我昨天又去考了一遍。”

徐長嬴正要下意識點點頭,準備說什麽結束寒暄。

但突然頓住了,他擡起頭有些驚訝道:“博文你要去洛杉矶的冬季交換嗎?”

夏青的實驗室導師是生命學院的院長祝正誠,本人也是LSA的在冊會員,手中的學術資源非常豐富。

比如他與美國洛杉矶最頂尖的幾個LSA實驗室都有合作。

不僅有能力直接向實驗室輸送自己門下的學生,每年還有兩次暑假和寒假的交換項目。

一般來說只要是參與了祝正誠重大課題研究的,都可以通過申報前往洛杉矶的LSA實驗中心交換學習兩個月,并且由學校負擔全部費用。

這是非常寶貴的機會,不僅可以參與一系列的國際會議,還能進入世界最前沿的生物實驗室參與實踐學習。

所以這一含金量極高的交換項目也成為了不少學生明争暗搶的對象。

“學長,你原來也知道這個項目……”柳博文先是驚訝于身為藝術生的徐長嬴居然知曉他們學院的學術交換項目。

但下一秒他又連忙解釋道:“不過學長你可能誤會了,我沒有那麽厲害,我是自費的,我現在大三了要開始攢保研材料了,所以家裏給我掏了這筆錢。”

“不是的博文,我沒有說你的意思……”徐長嬴微微笑了一下,看向alpha男生溫聲道:“我只是有一點點奇怪,夏青上學期就參與了你們祝院長的國自然重大課題。但是一直沒聽到他提過要參與交換。”

誰知話音落下,一向大大咧咧的柳博文臉上閃過了一絲複雜的神情,他似乎欲言又止了幾秒。

但最後還是看了看四周,對着徐長嬴低聲道:“學長,你和夏青師哥關系那麽好,他沒和你提過嗎?”

徐長嬴心中有了不太好的預感,但他面上不動聲色道,“好像沒有,博文,是發生了什麽嗎?”

柳博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臉上露出了猶豫之色。

但是在看見徐長嬴關切的目光時,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長嬴學長,我其實也覺得這件事不太好,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也別說是我說的——這個學期初,夏青師哥和祝老師在辦公室大吵了一架。”

盡管alpha男生站在學院門口說八卦的聲音越來越低。

但徐長嬴卻被吓了一大跳,瞳孔都微微緊縮了起來——夏青和別人吵架?這怎麽可能,更別提對方是老師了。

“夏青怎麽可能和老師吵架?”徐長嬴忍不住焦急道。

“噓,學長你小點聲……”柳博文連忙拽住徐長嬴,将他拉到了一旁圍牆旁,他哭喪着臉雙手合十,“祝老師不給我們往外說任何組裏的話,要是被告狀了我就完了。”

“好的,博文,我絕不會和其他人說的……”徐長嬴連忙低聲承諾道,随即他又陳懇地看向男生,“所以你能給我詳細說一下這件事嗎?夏青他根本沒和我提過。”

“其實當時吵起來的時候,不僅是我,組裏的博士和碩士師哥都吓了一大跳。因為學長你也知道,祝老師的資歷在那擺着,平時就算是學院的其他老師們和他說話都要故意捧着他……”柳博文一邊講述着,一邊似乎還有些心有餘悸。

“那他們是因為什麽事情發生的矛盾?”

“其實發生争執的原因很常見,就是最普通的論文署名問題,只是沒想到夏青師哥會那麽直接說了出來……”

柳博文聲音越來越輕,但面上的神情越來越沉重,“夏青師哥是在上學期加入的課題組,然後被祝老師分去做其中一個子課題,而那個子課題是由博士後師哥鄧雨負責的。”

“夏青師哥一直做了那個課題做了3個月,祝老師和鄧師哥都沒有指導過。特別是負責的鄧師哥因為還是師資博後,他總是說自己要去學院上課很忙。

所以基本沒有去過實驗室,只有夏青師哥和一個研究生師姐在做。

但那個師姐覺得老師們都不重視,以為這個課題不着急。

所以基本上從實驗設計、實操到收集數據,甚至連論文初稿都是夏青師哥一個人做的。”

“一開始鄧師哥不相信夏青師哥一個本科生能獨立做完這個課題。但後來看到初稿才覺得不對勁,于是又交給了祝老師,祝老師看了也說這個課題可以結項了,在學期初的組會上當衆表揚了夏青師哥……”

柳博文說到這裏,還是忍不住頓了頓,才語氣艱澀道:“然後他就把這篇論文交給鄧雨師哥單獨署名,作為他博士後出站的成果了。”

“單獨署名?”徐長嬴一臉匪夷所思,“就算是出站的課題論文也可以是共同署名的,我以為他頂多是要求自己一作,他瘋了嗎,一點活都沒乾為什麽要單獨署名?”

很明顯柳博文在這件事裏是站夏青的。

但可惜他根本沒有什麽點評的權利,這時也只能看着優性alpha,低聲道:

“鄧雨師哥說他是給本科生上課的,出站的課題上共同署名本科生就太掉價了,祝老師雖然沒有直說,但他也是這麽想的。”

“但是我們誰都沒有想到,在組會上,夏青師哥會直接開口說這件事,他說鄧雨師哥是學術不端,他的水平也根本不配拿到這個學位,也不夠格給本科生上課,然後這才吵起來。”

“祝老師覺得夏青師哥不尊重自己,所以大發雷霆,他說不過是一篇投Cell子刊的論文,夏青師哥太短視近利了。

而且實驗的課題和儀器、試劑這些都是他的東西,他給誰都能做出來,夏青師哥是太自我了才會覺得寫出論文是自己一人的功勞。”

“這之後,祝老師就沒再讓夏青師哥做過完整的課題了,都是讓他在不同的小組之間輾轉。

比如讓他參與A組的實驗設計,但卻讓他去B組收集數據,他說這樣「夏青就不會有該怎麽署名」的困擾了。因為這樣的工作頂多只能挂名通訊作者。”

說到這裏,柳博文臉上連一點輕松之意都沒了,他扯了扯嘴角,“其實組裏的大部分師兄師姐都覺得這事要怪夏青師哥,覺得他太自大又不近人情,大概只有我們幾個本科生覺得他根本沒做錯什麽。但我們又沒有任何說話的地位,只能閉嘴。”

“原來是這樣……”徐長嬴低頭看着人行道的殘雪,輕聲道。

“兩個星期前,今年寒假的交換項目的第一批免費名單下來了,裏面當然沒有夏青師哥,師哥他看到名單沒有說什麽,還是祝老師看見他手裏拿着名單才主動說,今年名額太少了,他要是想去就得自費了。”

“但其實這些都沒什麽,在學校裏挺正常的。但是我覺得祝老師最後說的話有點太過分了……”

柳博文緩緩說着這一切,他心中原有的樸素價值觀其實也在不斷承受着沖擊,他攥緊了手中的保溫飯盒的提手。

“他說一直以來從事針對第二性別的生命學家都是alpha,夏青師哥作為一個beta都感知不到信息素,請問他憑什麽覺得自己能做信息素的基因研究。”

話音落下,冬季的寒風又貼着地面一路疾馳,最後卷着灰塵撲在了站在陰冷處的兩人身上。

看着面前的男生下意識縮着脖子躲避着風沙,怔住了好幾秒的徐長嬴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發現自己早已手腳冰涼,他連忙滿懷歉意道:“真是對不住博文,纏着你說這麽久話,冷了吧。”

“沒事沒事……”柳博文伸出手揉着被灰塵迷住的眼睛,笑道,“這些話說出來我真的好受多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都要被環境同化了還是挺可怕的。”

“博文,我能再請你幫個忙嗎?”兩人一邊向着生命學院的大樓走,柳博文聽見徐長嬴又開口問道。

“嗯,學長你直接說,不用和我客氣。”

“這個交換項目現在是還可以申請自費的吧?”冬日的陽光裏,優性alpha的英俊臉龐上露出了輕松淡然的笑意,好像這世界上其實沒有什麽多麽沉重不可逾越的事一般。

“能辛苦你幫夏青填一下表嗎?”

周一早上,很久都沒有課的徐長嬴裹着毯子睡在簡易沙發上,整個客廳灑滿了北方乾燥的陽光,在靠近窗戶的一小塊空地擺着沒有畫完的巨幅油畫,調色盤和美術用書等雜物更是堆滿了出租屋的地板。

因為大四沒有課,去學校的通勤壓力小了很多,徐長嬴和夏青就搬到離學校更遠的朝陽區的一間一室一廳。

不僅居住面積變大了,暖氣也比之前的好。自從入冬之後,徐長嬴就極其享受着穿着短袖窩在在家裏的感覺。

陽光太刺眼,睡得昏昏沉沉的徐長嬴懶得去拉窗簾,他随手從頭頂的沙發扶手上抽出一個速寫本蓋在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徐長嬴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暖烘烘的熱量團在不斷轉移,半夢半醒的間他知道那是太陽光随着時間在改變方向,就在他以為就要這樣睡到天黑的時候,他臉上的速寫本被輕輕移開了。

一同出現的還有從室外帶來的熟悉冷意,徐長嬴睜開眼,看見一張熟悉的清俊面龐,正是夏青。

“你不是明天回來嗎?”徐長嬴歡呼一聲就伸出手摟住了beta青年的脖子,他的臉頰貼上了對方冰涼的臉頰,不由得被冰得一哆嗦,“好涼。”

“會議議程只到今天上午,所以我坐就高鐵回來了。”夏青身上還穿着黑色的高校羽絨服,半跪在沙發旁任由着徐長嬴用他的臉蹭自己的臉。

“你又睡沙發。”夏青道。

“反正家裏都有暖氣,不要那麽嚴格嘛……”徐長嬴笑嘻嘻得松開手,從沙發上彈起來,殷勤地給beta青年脫羽絨服,“外面風很大吧。”

“嗯……”夏青裏面只穿了一件黑色半領毛衣,輕聲應着。

但在徐長嬴習慣性犯賤将手伸進他領口的時候,夏青第一次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怎麽了?為什麽突然不給摸了……”徐長嬴一臉茫然道。

“徐長嬴……”冬日傍晚的暖色光落在了夏青的臉龐上,将那雙琥珀色眼神照的更顯透明,夏青直直望着徐長嬴,輕聲道:“為什麽銀行卡上少了八萬塊。”

徐長嬴就知道什麽都瞞不住夏青,不過他也沒打算瞞。

于是在beta的審視目光中,笑嘻嘻地坐在沙發上望着他,不以為意道:“咱們家又不差那點錢。”

三年前,葉新出車禍身亡的第二天,他們才從新聞上得知了趙修奕在前一天的華盛頓自缢身亡的消息,之後的亂七八糟的一切都過得很快,等到塵埃落定後,趙修奕留下的財産是負數,不過好在人死債消,趙洋從零開始了新生活。

但身為不持股的小職員,葉新倒是給徐長嬴和夏青留下了一筆正數的遺産。

因為還不起貸款,他們最後住的那個房子很快就被銀行法拍了,除去喪葬費,夏青的醫藥費,葉新的其他小債務,最後還能剩下120萬。

這對于兩個上名牌大學,且前途無量的優秀青年來說絕對是夠用的,三年多過去,賬戶上還剩下了80多萬,沒有金錢觀念的徐長嬴只覺得這好像是一筆花不完的錢——但這其實要建立在夏青管賬的前提之上。

“那些錢是要給你留學的……”夏青道。

“我去俄羅斯又花不了什麽錢,那本來都是給你去阿美莉卡用的……”徐長嬴恬不知恥地說着大話:“而且你男朋友我很能賺錢,你也發現了,優性alpha的身份是年紀越大越值錢,特別适合去藝術圈詐騙。”

“我不去留學,先留校讀研,再去高校任職……”夏青擡起眼看向徐長嬴,輕聲堅持道,“我們都已經說好了。”

“胡說什麽呢,讓大科學家省錢,把藝術混子送去留學,你對我們家的前途真的有認真考慮嗎夏同志。”

說着,徐長嬴假裝生氣地用額頭輕輕撞了一下夏青的額頭。

但下一秒又笑着捧起他的臉,望着他的眼睛低聲道:“遇到不高興的事當然要換個地方,憑什麽浪費寶貴的生命和他們耗着,你當然是想去哪兒而就去哪兒。”

Beta漂亮的雙眼微微睜大了。

“拜托。”

“你可是夏青。”

寒冷的冬日傍晚,徐長嬴笑吟吟地望着他,如是說道。

2014年,1月,北京。

“所以你就這樣把夏青趕去美國了,今年不會就我們兩個過年吧?”

通話被按了免提,趙洋的聲音從沙發上的手機裏傳來。

徐長嬴一邊拆着快遞一邊頭也不擡道:“齊楓呢?她來了我們打不了麻将還能打鬥地主呢。”

“你忘了嗎?齊楓去廣州市局實習了,請假都困難。”

徐長嬴從紙箱裏扒拉出一堆洗衣液,夏青不在,他在為孤軍奮戰的除夕大掃除做準備,瘋狂網購了一堆洗滌用具和新春裝飾用品。

徐長嬴忍不住吐槽道:“那你和齊楓還真是命運互補,她在北京念書要回廣州過年,你在廣州念書要來北京過年,這都什麽事。”

“你以為我想,我不去的話,你一個人過年不會在出租屋裏偷偷哭嗎?”不知道是不是念了警校的緣故,趙洋損人的能力直線飙升。

“那肯定要哭……”徐長嬴又拖了一個新的紙箱過來,他一邊拿着美工刀劃開膠帶,一邊說着垃圾話,“但我才不會偷偷哭呢,我要在微信群裏和你們視頻哭。”

趙洋忍不住笑了起來,正當他又要再說什麽的時候,他背景裏的聲音突然雜亂了起來,“靠,打鈴了,這節刑法課要收手機,我不和你說了,藏手機了——”

“什麽?”未等徐長嬴擡起頭,趙洋就直接挂斷了手機。

仿佛真的是十萬火急地迅速收起手機。

人生前18年都沒有藏手機意識和經歷的趙洋,在選對大學專業後,徹底彌補了這一童年遺憾——

徐長嬴每次和他打電話,不是因為上課,就是因為集體看新聞聯播了,然後匆匆挂斷,将真手機藏懷裏,把備用機交上去。

徐長嬴将包裹裏的紙雕日歷拿了出來,一邊笑着趙洋一邊按照教程拼着日歷。

好幾分鐘後,徐長嬴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嘴角還在笑着,明明整個房子裏已經沒有聲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手中的動靜。

“好安靜啊。”

坐在地毯上的徐長嬴向後一仰,靠在沙發上大聲地自言自語道。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徐長嬴已經對單人環境變得有些敏感起來,明明他小時候都是一個人在家看電視吃飯睡覺的,從來沒覺得家裏「安靜」過。

于是徐長嬴果斷将手機打開,直接點開視頻軟件開始放相聲,又繼續埋頭拆快遞,理快遞。

很快,相聲集錦放到中間時,徐長嬴的快遞也拆的差不多了,小客廳也幾乎被包裝垃圾堆得沒有落腳的地方,徐長嬴扒拉了一圈,很快就發現還剩下最後一個紙箱。

奇怪,他還買了什麽嗎?

洗衣液,碗筷套裝,日歷,春聯,床上四件套,一套新水彩。

好像都拆完了,徐長嬴抱起白色小紙箱,發現裏面很輕。但是他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圈,也沒有在紙箱上看到快遞單。

等一下,沒有快遞單為什麽會被送到他的出租屋前,徐長嬴有些記不清自己什麽時候收到的這個白色紙箱,他印象裏應該是和其他快遞一起抱進屋的。

不會是鄰居的結果放錯到他的門口吧?

徐長嬴想了想,決定先拆開看看,也許是夏青什麽時候訂的快遞,他熟練地推開美工刀,直接劃開紙箱。

打開一看,徐長嬴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确定這不是他買的快遞。

裏面的東西很簡單,一個密封的文件袋,和一個透明亞克力殼子裝着的DVD碟片。

這個DVD光碟與市面上的光碟都不一樣,兩面都沒有印花,也就是沒有任何信息能說明這個光碟裏的內容。

徐長嬴看着密封的文件袋,又看着透明全新,沒有封條的光碟,想了想,直接将光碟拿了出來,像小時候一樣習慣性地對其哈了一口氣,就蹲在電視櫃前将其放進了DVD光碟機中。

也是很巧,他們租的這個房子裏有上一個租客留下來的二手DVD,他也為此淘了一些電影碟片——就像在沖繩那會兒一樣,時不時看一看。

正好也就不用跑進卧室裏,用臺式電腦放了。

很快,屏幕就亮了,但奇怪的是,碟片的內容是一片漆黑,他一開始以為是光碟壞了。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這不是純粹的漆黑,裏面的光影不太一樣,仿佛就像是一間沒有開燈的房子。

徐長嬴站在液晶電視前,就在他要找遙控器快進時,廚房裏的水開了,燒水壺發出了刺耳的高頻聲,徐長嬴立刻就快步走進廚房将燒水壺拎起,将水灌入保溫茶壺中。

在音調不斷變更的倒水聲中,徐長嬴似乎隐隐聽到客廳有人說話,他知道那是DVD開始正式放內容了。

但是他并不在意,只是将水倒好後,又習慣性地沖了一杯咖啡,做完這一切後他才将手擦乾淨,端着咖啡轉過身。

突然,他好像聽到了一個極其熟悉,但又很多年沒有在聽到過的聲音。

徐長嬴端着馬克杯,有些奇怪地朝着客廳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那些對話聲就格外清晰,他這時也已經聽出那些人說的是英語。

然後,他看見了電視視頻裏正在播放的畫面,這是一個有了年頭的錄像。

因為能夠很清楚地看到畫面的顆粒感,還能聽見收音的失真效果。

感覺像是一個紀錄片,鏡頭正對着一個封閉的房間,看不出房間的用處。因為除了三面水泥牆,就只剩下一把掉了漆的鐵椅放在正中央。

“This is the last one; were done once we finish this.”

-這是第三個,處理完我們就收工。

畫外音裏有人說英文,有人說阿拉伯語,徐長嬴聽得比較模糊。但他看見了那地面下的暗紅色痕跡。

"Don't push me,I can move by myself."

-別推我,我自己能走。

一個同樣失真的男人聲音響起,他聽上去語氣并不友好,也不惡意,只有詭異的平靜,但卻正好與徐長嬴夢中時常出現的那個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徐長嬴不知道為什麽,他在這一刻好像就已經猜到了下一秒他會看到什麽。

穿着看不出顏色T恤和褲子的男人走出來畫面,他被兩個像是美國動作片裏的恐怖分子推搡着被拷在了鐵椅子上,他的頭上還被罩着布袋。

簡直像最逼真的反恐游戲的真人CG片花一樣,徐長嬴無法克制地這麽想着。

直到那個男人頭上的布袋被扯了下來。

“啪……”

馬克杯砸在地板上瞬間四分五裂,滾燙的咖啡潑在了青年的腳上和地上。

但徐長嬴渾然不覺,他僵硬地站在暖氣充足,堆滿紙箱和包裝袋的出租屋客廳裏,看着屏幕裏那張熟悉的,本該溺亡在中東某條不知名河流的臉。

2014年,1月20日,下午14點17分。

在這一刻,徐長嬴終于看見了獨屬于他命運的莫比烏斯環。

他來到了他人生真正的起點。

——

寶貝們,我終于寫完了,這一章的字數也是超了又超。所以很不知廉恥地鴿了又鴿,大家以後看到我在weibo或者評論區說「今天更」,就當我是在報告「我正在肝哦」的廢話吧(流淚滑跪)

而且,這三章簡直和渡劫一樣,不僅字數多,寫起來的痛苦值也是前面80萬字的好幾倍,幾乎每一個字我都重寫了三遍,删了寫,寫了删,看似兩萬,實際寫了四萬删了兩萬,終于寫完了,我去補覺了麽麽,回來我再來捉蟲,祝大家期末快樂(飛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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